在 外 語 的 殿 堂 裡 - 陶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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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 英 文 週 刊 寫 專 欄 ， 因 為 文 字 意 義 的 誤 解 ， 惹 出 一 點 小 小 的 麻 煩 。
英 語 是 博 大精 深 的 語 文 ， 窮 一 生 之 力 ， 也 難 窺 其 堂 奧 。 學 英 文 ， 相 對 最 容 易 是 讀 ， 只 要 肯 下 查字 典 的 死 功 夫 ， 記 上 二 三 萬 個 詞 彙 就 可 以 了 。 中 國 在 文 革 時 期 ， 許 多 知 識 分 子 下 放農 村 ， 死 死 抓 住 一 本 英 漢 詞 典 ， 沒 有 別 的 書 可 以 讀 ， 就 強 記 英 文 單 字 。 十 年 八 載 下來 ， 也 能 讀 得 懂 泰 晤 士 報 了 。 至 少 新 聞 報 導 發 生 了 什 麼 事 ， 時 間 地 點 人 物 一 定 通 ，評 論 則 婉 轉 含 蓄 、 繞 着 圈 罵 人 的 機 關 ， 單 憑 背 字 典 ， 就 不 可 能 吃 透 了 。

陶傑
坐看雲起時

其 次 是 聽 。 只 要 由 靈 格 風 英 語 開 始 ， 手 持 讀 物 ， 邊 聽 邊 看 ， 也 不 難 。
說英 語 ， 相 對 難 一 點 。 首 先 ， 許 多 人 一 口 英 語 講 得 有 廣 東 音 ， 根 本 不 必 自 卑 。 這 是 幾十 年 來 販 賣 英 語 的 文 化 買 辦 製 造 出 來 的 神 話 ， 他 們 嚇 唬 人 ： 把 英 語 說 好 ， 一 定 要 有所 謂 英 皇 口 音 。 這 是 廢 話 ： 明 星 米 高 堅 出 身 倫 敦 低 層 ， 一 口 英 語 ， 就 帶 有 倫 敦 土 話的 Cockney 口 音 。 米 高 堅 一 點 也 不 自 卑 ， 還 憑 這 口 土 話 紅 遍 全 世 界 。
身 為 外國 人 ， 尤 其 膚 色 不 同 ， 把 一 口 英 語 搖 頭 晃 腦 說 得 像 英 女 皇 的 口 音 ， 在 正 宗 英 國 中 產階 級 人 士 之 耳 聽 來 ， 心 裡 只 覺 得 錯 配 的 滑 稽 。 英 語 的 口 音 與 時 俱 進 ， 十 年 來 語 文 世界 化 ， 各 國 都 把 自 己 的 口 音 和 詞 彙 帶 進 來 。 首 相 貝 理 雅 是 史 上 第 一 個 能 說 一 口 純 正而 不 帶 任 何 階 級 、 地 區 、 教 育 水 準 口 音 的 英 語 ， 令 選 民 折 服 。 當 年 聖 雄 甘 地 ， 精 通英 文 ， 本 來 也 能 說 一 口 上 流 貴 族 音 。 但 甘 地 是 民 族 主 義 者 ， 他 故 意 不 用 正 宗 的 英 皇口 音 說 話 ， 硬 要 在 英 語 中 加 一 點 印 度 口 音 。 進 唐 寧 街 首 相 府 ， 不 著 西 裝 ， 故 意 穿 一身 麻 布 衣 ， 形 象 反 而 比 殖 民 主 高 大 ， 這 裡 頭 的 學 問 ， 豈 是 一 般 文 化 買 辦 能 領 悟 得 來？

學 英 文 公 認 最 難 是 寫 。 文 法 是 一 套 機 械 功 夫 ， 學 通 了 Go 、 Went 、 Gone 一 類 語 態 ， 只 是 基 本 得 不 能 再 基 本 的 學 問 。 英 文 之 難 ， 在 於 文 法 固 然 繁 複 ，但 其 實 比 起 其 他 歐 洲 語 言 像 德 文 和 荷 蘭 文 ， 已 算 合 理 ， 有 許 多 明 明 文 法 設 了 限 、 卻又 可 以 隨 環 境 超 越 束 縛 的 不 規 則 說 法 。 什 麼 時 候 要 依 據 文 法 一 本 正 經 ， 什 麼 時 候 又可 以 把 文 法 一 腳 踢 開 ， 就 像 練 劍 術 ， 出 神 入 化 的 時 候 ， 反 而 不 用 劍 譜 ， 劍 招 不 但 默熟 在 心 裡 ， 還 化 為 潛 意 識 的 一 片 空 靈 ， 做 到 這 個 層 次 ， 古 今 不 知 又 有 幾 人 了 。
英文 寫 作 之 難 ， 在 於 風 格 千 變 萬 化 。 泰 晤 士 報 和 經 濟 學 人 週 刊 ， 同 樣 以 中 產 階 級 和 知識 分 子 為 對 象 ， 一 報 一 刊 社 論 的 英 文 風 格 就 是 不 同 。 泰 晤 士 報 是 日 報 ， 社 論 的 文 詞較 為 清 雅 ， 經 濟 學 人 發 行 量 雖 然 及 萬 ， 對 象 是 行 政 商 管 和 科 學 文 學 的 專 家 ， 一 篇 社論 用 詞 和 表 達 ， 就 比 泰 晤 士 報 艱 深 。 在 一 個 反 智 的 時 代 ， 有 時 典 雅 就 是 艱 深 的 意 思。
在 英 國 語 文 之 中 ， 嚴 謹 的 文 化 結 構 之 外 ， 還 有 許 多 股 不 可 觸 摸 的 暗 流 ， 這才 是 寫 作 最 艱 奧 之 處 。 例 如 以 下 這 組 動 詞 ： Spray 、 Splash 、 Spit 、 Sprinkle 、 Spill ， 這 幾 個 動 詞 有 什 麼 共 通 的 地 方 ？ 都 與 「 濕 潤 」 有 關 。

還 有 以 下 這 一 組 ： Flair 、 Flap 、 Flicker 、 Flounce 、 Flee ， 都 以 Fl 開 頭 ， 又 與 動 作 有 關 。
還有 另 外 一 組 以 -ash 收 尾 的 ： Flash 、 Dash 、 Crash ， 都 是 快 速 的 動 作 。 而 Bash 、 Smash 、 Slash 不 只 動 作 快 速 ， 還 有 暴 烈 和 毀 滅 的 意 味 。 詞 彙 的 分 類 ， 像 這 幾 堆， 完 全 無 厘 頭 ， 其 中 只 有 一 套 隱 隱 的 脈 絡 ， 連 文 法 也 學 不 清 。 學 英 文 之 難 ， 難 在 那裡 。 例 如 Smash 和 Bash ， 查 字 典 意 思 都 差 不 多 ， 什 麼 時 候 該 用 哪 個 ？ 單 靠 查 字 典， 機 械 的 英 譯 中 ， 無 法 觸 摸 ， 其 中 的 神 髓 只 有 在 文 化 語 境 中 生 活 過 許 久 ， 才 可 以 隱約 領 會 兩 個 字 微 妙 義 意 之 不 同 ， 才 會 像 選 用 兵 器 一 樣 ， 有 時 用 軟 鞭 ， 有 時 採 匕 首 。在 關 鍵 的 地 方 ， 選 對 一 個 字 ， 一 篇 文 章 短 則 數 百 ， 長 則 三 五 千 ， 每 個 字 都 閃 閃 生 輝， 組 成 句 子 段 落 則 機 鋒 處 處 ， 幽 默 重 重 ， 這 樣 的 文 章 ， 英 國 兩 百 年 來 人 材 輩 出 ， 俯拾 皆 是 。

因 為 英 語 世 界 有 學 問 的 人 ， 與 人 口 比 例 掛 鈎 ， 密 度 甚 高 。 太 多 失意 的 知 識 分 子 ， 能 寫 一 手 好 文 章 ， 一 直 想 結 集 出 書 。 英 語 世 界 出 版 競 爭 激 烈 ， 一 本書 稿 能 出 版 發 行 ， 往 往 就 有 九 百 九 十 九 本 其 實 也 寫 得 很 出 色 的 ， 被 出 版 社 編 輯 丟 進了 垃 圾 箱 。 就 像 荷 李 活 的 電 影 劇 本 ， 在 銀 幕 上 見 到 的 齣 齣 好 戲 ， 可 知 道 半 途 夭 折 、從 來 拍 不 成 的 作 品 ， 又 有 幾 多 ？ 人 家 是 真 正 的 汰 弱 留 強 精 英 制 ， 所 以 語 文 到 今 日 ，像 一 把 刀 子 ， 磨 來 削 去 ， 仍 閃 閃 生 光 。
英 文 寫 作 沒 有 一 套 成 規 ， 如 何 謂 之 「好 」 ， 誰 也 說 不 上 來 。 在 經 濟 學 人 撰 稿 的 ， 位 位 都 是 語 文 高 手 和 名 家 ， 但 雜 誌 有 傳統 ， 一 概 不 准 具 名 。 打 開 經 濟 學 人 ， 為 一 篇 社 論 擊 節 讚 賞 ， 從 來 找 不 到 作 者 。 理 由簡 單 ： 店 子 老 大 ， 有 欺 客 的 權 利 。 能 在 經 濟 學 人 發 表 文 章 ， 就 像 中 了 狀 元 。
英文 漸 漸 成 為 國 際 語 言 ， 同 一 個 字 ， 同 一 個 句 子 ， 在 不 同 文 化 背 景 的 人 士 看 來 ， 當 然有 不 同 感 受 。 這 次 我 的 一 篇 專 欄 ， 看 在 少 數 族 裔 人 士 眼 中 ， 感 到 不 快 ， 這 自 然 是 我的 疏 忽 ， 事 後 香 港 的 英 美 澳 洲 僑 民 ， 在 他 們 的 網 站 議 論 紛 紛 ， 有 的 人 很 好 學 ， 研 究出 來 ， 原 來 在 菲 律 賓 語 中 ， 並 無 「 諷 刺 」 （ Satire ） 這 個 名 詞 。 「 怪 不 得 這 小 子撞 板 了 ！ 」 他 們 的 網 站 ， 有 許 多 很 理 性 的 反 應 ， 也 有 的 人 捧 場 ， 說 我 的 專 欄 很 好 笑。

我 錯 了 ， 錯 在 低 估 了 英 文 的 「 世 界 性 」 （ Globalization ） 。 許 多 年 來， 在 英 國 生 活 ， 直 覺 上 就 以 為 ， 英 文 的 文 章 是 給 以 英 文 為 母 語 的 歐 美 讀 者 看 的 ， 而一 時 沒 有 想 到 ， 像 奧 斯 卡 最 佳 電 影 ， 一 樣 有 英 語 對 白 ， 在 洛 杉 磯 頒 奧 斯 卡 ， 觀 眾 早已 不 限 於 大 西 洋 兩 岸 了 ； 電 影 的 名 字 「 Slumdog Millionaire 」 英 美 觀 眾 都 認 為 沒有 問 題 ， 孟 買 的 貧 民 就 抗 議 了 ， 說 怎 麼 把 我 們 當 做 狗 ？
是 他 們 自 卑 了 嗎 ？ 或許 是 ， 但 他 們 生 活 貧 困 ， 天 生 就 比 較 不 幸 ， 照 顧 一 下 其 情 緒 ， 也 是 應 該 的 ， 但 如 果要 把 Slumdog Millionaire 這 個 英 文 名 字 改 掉 ， 卻 又 全 無 必 要 ， 因 為 Slumdog 和 Millionaire 兩 個 字 的 組 合 ， 有 強 大 的 張 力 和 反 諷 。
英 文 寫 作 之 難 ， 難 在 這樣 ， 以 有 涯 逐 無 涯 ， 殆 矣 。 世 上 有 哪 一 門 學 問 ， 可 以 七 十 二 小 時 速 成 的 呢 ？ 人 生 實在 太 短 了 ， 風 平 浪 靜 ， 不 是 我 的 志 趣 ， 搞 出 一 些 事 來 ， 反 而 夠 刺 激 ， 我 覺 得 上 天 對我 不 薄 了 。